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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ublié le : 21 octobre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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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艺术对时间的抗争
北京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 马晓冬
内容提要:
在波德莱尔的诗歌散文作品中,“时间”是被反复言说的主题之一。通过对这一主题的探究,本文试图呈现出波德莱尔借助艺术这一美的历险去触摸永恒的努力。论文第一部分集中讨论波德莱尔笔下作为“仇敌”的“时间”意象,说明波德莱尔的“忧郁”主题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一种对时间和生命对立感的强烈体验。第二部分探讨波德莱尔从“过渡中抽出永恒”的美学追求以及通过美的创造逃脱时间征服的思路。在某种意义上,诗人正是以自己自然生命的奉献,以用写作和时间对峙的方式最终获得了不朽。

关键词:波德莱尔 时间 艺术 《恶之花》

纵观波德莱尔(1821-1867)的诗歌散文作品,我们会发现,这第一位现代诗人对“时间”至为敏感。在他著名的诗集《恶之花》中,单数的时间(leTemps)常常以大写的,拟人化的形式出现。它是人类如影随形的伙伴,也是噬咬我们生命的敌人。在诗人看来,人类的奔波“都为骗过警觉而阴森的仇敌,时间!”(《恶之花·远行》)[1]如果说,时间不过是宇宙无限和生命流逝的证明,那么诗人则试图在自己痛苦的生命中,通过艺术这一美的历险尝试去超越有限,触摸永恒。本文将对波德莱尔诗作中的时间主题展开分析,进而理解波德莱尔的艺术创作与艺术观。

“时钟!这个阴森、可怖、无情的神”(《恶之花·时钟》)

无论是波德莱尔的著名的诗集《恶之花》还是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都包含了诗人创作中最核心的主题“忧郁”(le Spleen)。[2]忧郁固然与对生活的厌倦、希望的遥不可及相联,但正如一位批评家罗贝尔·维维埃的分析:“它产生自一种渴望绝对的思想,这种思想找不到任何与之相称的东西,它在这种破碎的希望中保留了某种激烈的、紧张的东西。另一方面,它起初对于万物皆空和生命短暂具有一种不可缓解的感觉,这给了它一种无可名状的永受谴责和无可名状的瘫痪的样子。”[3]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无边的,无可名状的“忧郁”来自于波德莱尔对生命与时间矛盾的一种紧张感,来自于对时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命的彻骨意识。在这样的意识中,时间从来都不是清白的,它是阴险的敌人,“靠我们失去的血生长和强盛!”(《恶之花·仇敌》,第23页),它是贪婪的赌徒,“从不作弊,每赌必赢!”(《恶之花·时钟》,第105页),在诗人那里,时间前进的动力是生命的消耗和寂灭:“每分钟,嬉戏的人啊,都是母岩、/丢弃之前一定要把金子采出!”(《恶之花·时钟》,第105页)
正是这样一种对时间和生命对立感的强烈体验,使得波德莱尔创造出了《恶之花》中最震撼人心的作品之一《腐尸》。正是对时间攫取生命的透彻体验,使波德莱尔把“腐尸”与“情人”直接关联起来。在描绘了一具正在腐烂,为一大群蛆虫所聚集的丑恶尸体后,诗人笔锋一转,竟然对自己的情人说:

——将来您也会像这垃圾一样,
像这恶臭可怖可惊,
我眼睛的星辰,我天性的太阳,
您,我的天使和激情!(《恶之花·腐尸》,第53页)波德莱尔使用了浪漫派用于欢呼爱人的诗歌套语,但却通过“腐尸”这样一种参考意象,重构了这些词语。在这首诗中,时间没有直接现身,但它却是永恒的在场,它是温和的清晨,也是黑压压的蛆虫,它是现时,也是将来。在尘世的美、爱情背后,波德莱尔看到的是时间暴虐的齿轮,物质的一切都将在它的碾压下归于腐烂和沉寂。“丑恶经过艺术的表现化而为美”[4],这构成《恶之花》独特的艺术风格之一。这丑恶也在一定程度上来自于诗人常常注视着那些行将消亡的事物,“如深秋季节、薄暮时分、重病垂危、晚年迟暮”[5]等等,它们都让诗人感受到“虚无的滋味”:“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吞没我,/仿佛大雪埋住了冻僵的尸首”(《恶之花·虚无的滋味》,第99页)。和对时间的意识一体两面的即是对死亡的意识,无论生的瞬间多么辉煌,死亡都是时间无言的胜利。而且,死亡的压迫对诗人而言并非只是一种形而上的恐惧,它也是现实中直接的威胁。早年生活的不检、酗酒和吸食鸦片使诗人过早地衰老了,长期在监护人控制下经济上的拮据又令他必须通过透支健康的辛勤写作来负担自己和情人的生活。著名法国文学专家李健吾曾说“在欠债这一点上,波德莱尔完全和巴尔扎克相似。所不同的是:诗没有销路,不能帮他还债。”(李健吾)[6]多年贫病交加的生存状态使他总是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流失,而地感到死亡的迫近。只有29岁,在一封给母亲的信中,波德莱尔就这样写道:“我刚才对您说过,我会变老。比这更糟的是,我们中的一个人或许会死去,想到我们遭受着死亡的威胁却没有相见,这真是令人痛苦,而你也知道我是多么讨厌夸张。”[7]另一位法国作家普鲁斯特(1871-1922),和波德莱尔一样同样身患疾病,并试图通过写作追寻和固着逝去的时光,由此对诗人有更深切的同情,他说“也许应当在身体内感受到业已迫近的死亡,像波德莱尔那样受到失语症的威胁,才会获得这种真正痛苦中的清醒,才会获得这种恶魔般狠毒的诗篇中的宗教语气。”[8]而本雅明对普鲁斯特的把握——“普鲁斯特时时意识到死,在写作时尤其如此,这就是死亡与普鲁斯特对峙的方式”[9]——也同样可以作为波德莱尔创作的贴切注脚。
对时间的恐惧,对死亡的痛苦意识使波德莱尔笔下的幸福时刻常常以延缓和忘记时间为前提。在散文诗《邀游》中,诗人梦想着幸福的乐园:

是的,正是那儿,应该去呼吸、梦想、用感觉的无限来延长每一个小时。一位音乐家写过《来跳华尔兹吧》;谁来写《邀游》呢,可以献给钟爱的女人、选中的姐妹呢?
是的,就应该生活在这种氛围中,——那里,更缓慢的时光包含着更丰富的思想,时钟用更深沉、更富有含义的庄严报告着幸福。[10]
为了感受这更缓慢的时光和无边的幸福,诗人求助了一切可能的手段:诗、酒甚至于鸦片。
应该永远地沉醉。一切在此:这是唯一的问题。为了感觉不到压碎您的肩膀和使您垂向地面的可恶的时间重负,您应该不断地沉醉。
但是靠什么?靠酒,靠诗或靠美德,随您。总之,沉醉吧。……(《巴黎的忧郁·沉醉》)[11]
沉醉意味着忘记,忘记自己置身于时间之流,就能在想象中获得永恒:
“这里分不存在了,秒不存在了,时间已经消失,主宰者是永恒,极度快乐的永恒!”
但是被忘记的时间其实从来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于是,一个幽灵进来了——
……
哦!是呀!时间又出现了,时间现在又成了主宰;这个丑恶的老头子的恶魔般的随从:记忆、懊悔、痉挛、害怕、恐怖、恶梦、愤怒以及神经官能症,也随之显现了。
确确实实,秒现在正沉重而庄严地敲响着,每一秒,当它从钟上迸发出来时,都在叫着:“我就是人生,不可忍受的、无情的人生!”(《巴黎的忧郁·双重屋子》) [12]

《双重屋子》这首散文诗记录了诗人在获得了“短暂”的永恒后又立即跌回时间深渊的过程,这极度快乐的永恒,唯其短暂,所以是一种幻象。它展现出诗人在追求美好、追求那些永生之价值的时候又不断被拉回现实的过程,而这也是《恶之花》第一部“忧郁和理想”的主旋律。“忧郁与理想”共含85首诗,是诗集中比重最大的部分,列在最后一首的作品即题为“时钟”。和对时间的遗忘恰恰相反,此诗的关键词是时钟无情的言语——“记住!”[13]
一秒钟每小时三千六百次地
悄声说:记住!那小虫般的低语
现在飞快地说道:我乃是“过去”,
用肮脏的长鼻把你的命抽吸!(《恶之花·时钟》,第104页)
“时钟!这个阴森、可怖、无情的神”,它沉重的声响威逼着现实中的诗人,也在诗人的作品中不停回响。“忧郁与理想”以《时钟》作结,也象征着诗人在“忧郁”与“理想”的挣扎只能以时间对生命的胜利——死亡为结束。总之,时间,这人类存在的无法剥离的外套,在波德莱尔那里是如此充满敌意,它和人类存在的矛盾是不可化解的。因此,由之而来的“忧郁”也就具有了不可化解的性质,“具有了永生那样的无边无际”(《恶之花·忧郁之二》,第94页)。

“从过渡中抽出永恒”(《现代生活的画家》)

在自然和物质的意义上,生命对时间没有任何胜算。因此,如果仅仅靠遗忘时间来获得短暂的满足,人类实际上也就屈从了自然的安排。而波德莱尔的伟大在于,他虽然对时间的征服力量有着痛苦而清醒的体认,但他不断试图从流动的瞬间中“提取出它可能包含着的在历史中富有诗意的东西,从过渡中抽出永恒”,波德莱尔称此为“记忆的艺术”[14]。我们也可以说,恰是凭借“艺术的记忆”,波德莱尔超越了时间,向着永恒进发。
仍是在上文提到过的《腐尸》这首作品中,诗人设想自己美丽的情人也终将腐朽:
是的,您将如此,哦优美之女王,
领过临终圣礼之后,
当您步入草底和花下的辰光,
在累累白骨间腐朽。

那时,我的美人啊,告诉那些蛆,
接吻似的把您啃噬:
我的爱虽已解体,但我却记住其形式和神圣本质!(《恶之花·腐尸》,第53页[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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